《红楼梦》里黛玉葬花写了两次,在不同的情景中,心态也是完全不同的。
第一次是第二十三回,贾宝玉和林黛玉偷看《西厢记》,就像现在的少男少女一起看言情小说,带点偷偷摸摸的刺激,葬起花来,也是高高兴兴、开开心心的。两人是“笑”着,“收拾落花”,把花埋了。
先是贾宝玉看书看入了迷,花瓣落了一身。“宝玉要抖将下来,恐怕脚步践踏了,只得兜了那花瓣,来至池边,抖在池内。”花瓣浮在水面,“飘飘荡荡”,流了出去。这里对应着梨香园传出的戏词——“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”“花落水流红,闲愁万种”。(第二十三回)
一是说贾府的春天也就是繁华(花)已经过去。贾元春省亲之后,贾府看似进入夏季,但实际上钱财多花用在大观园建造上,已经有了衰败景象。
二是说贾宝玉还是懵懂无知的,对花的这番怜悯之心,其实是“闲愁”。
此时林黛玉扛着花锄来了,贾宝玉就招呼她一起玩:咱们一起把这些花瓣都扔水里去吧。林黛玉就说大观园里的水是干净的,外面人家的水脏的臭的都有,花飘荡出去也就染脏了,不如把他们都埋在土里吧。大观园里的水是从山上引下的,算是上游,水流出去之后,灌溉万千,供所有人饮用,当然也有往里排泄的,确实不如上游的水干净。但对于花瓣来说,不过是飘荡到何处滋养何处罢了。
不管林黛玉还是贾宝玉,此时都是以一种“好玩”的心态,游戏一样地葬花,所有看似为花着想的话,大多都是自身的认识和偏见——一个是扔水里干净,一个是埋土里才干净。不管是把花放进水里还是葬花,都是为了花看着干净,也是自己精神的一种洁净需求——就像现在很多人看到凄惨事时会说:“别跟我讲这些,听不得、看不得。”
现在大概没人专门跑去葬花,但看到落了一地的花瓣,大多会跳着走,不至于专门踩踏上去;急着上班或者办事的人,大多也就看不到脚下了。贾宝玉和林黛玉此时葬花,类似心态是出发点,专门“葬”其实是闲情逸致。
林黛玉初入贾府时,写道“接了茶。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,黛玉也照样漱了口。盥手毕,又捧上茶来,这方是吃的茶。”(第三回)刘姥姥逛大观园一回(第四十一回),专门写了刘姥姥出恭和跑到怡红院“醉卧”,被袭人找到,“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,仍用罩子罩上。些须收拾收拾,所喜不曾呕吐”。妙玉更是把“爱干净”做到了极致,妙玉刚要去取杯,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。妙玉忙命:“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,搁在外头去罢。”宝玉会意,知为刘姥姥吃了,她嫌脏不要了。(第四十一回)
刘姥姥用过的杯子妙玉就要扔掉,其实是为了表达一种心态——不与俗世俗人为伍也是说这些人嫌弃的脏、臭,其实都是自身有的,无人能够幸免,他们因富贵,才能够整出一整套程序来,洁净自身。洁净是富贵的标志之一,所以传统文学里形容一个人美好是不染杂尘,这里的尘最早就是指尘土。
妙玉作为一个道姑,几次出场,竭力表现的就是不落凡尘,与之相对的是里面的坏人之一马道婆。写马道婆做坏事,就是写妙玉这类人的收入来源。妙玉不知道他们都是被人供养着的,实际上僧道都被归类为乞讨者行列,贾宝玉所说的“出家当和尚”去,与袭人说的“难道你当了乞丐,我也跟着你不成”里的乞丐,是一回事。
不管是洁净还是光彩,都是富贵养出来的。此时葬花的闲情逸致,是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小游戏,就像他们读《西厢记》并模仿着谈恋爱一样,说的深情厚谊、海誓山盟,因为不知道、不了解,并没有太多用心用情。此时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,在王夫人和贾母眼里,也不过是小孩子在一起玩玩,并没有爱恨,也就看不到王夫人对林黛玉好或者坏的观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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